刘万庆：文本里的祥音，鼓荡了一条大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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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杨波《口述刘园祥音法鼓》

作者：刘万庆

北运河汩汩流淌了两千年，刘园村的祥音法鼓，便在两百年间悠悠回响。清雍正年间，此地尚是与巍巍皇家的北仓廒隔河相望的刘姓佃户菜园，及至光绪十六年(1890)前后，已是炊烟袅袅如云蒸霞蔚，市井人声若娓娓祥音。2025年初，当杨波将录音笔递到田文起、王桂秋、王振东等第四代传承人面前时，时光远去的背影倏然转过身来；到了7月，在杭州完成了《口述刘园法鼓》的定稿并写下“序”和“后记”时，他又在与刘玉新、王旭、张英会、刘向隆等五六七代传承人彼此遥望的目光中，奔向了另一片高远的天空。这仿佛是与时间的赛跑——在老艺人的记忆尚未被岁月风蚀之前，他将那些关于鼓点、雅韵、仪仗、庙会和乡音、乡愁的口头叙事，转化为可供后世反复阅读的文本——《口述刘园祥音法鼓》的出版，正是这样一次以文字对抗遗忘的文化铺陈与抢救。

一、文化的胎记：让民俗魅力共情市井

法鼓，作为民间花会的一种表现形式，属于天津“独家园林”的那种，而刘园祥音法鼓，却是其中尤为耀眼夺目的一支：

“演奏通常以慢板开始，鼓声沉稳而缓慢，仿佛在讲述着古老的往昔，钹、铙等乐器也轻轻附和，营造出一种宁静而庄重的氛围。随着节奏的推进，音乐逐渐转入中速，各种乐器活跃起来，配合愈益紧密，气氛愈发热烈。到了快速和急板部分，整个表演达到高潮，鼓乐齐鸣，雄浑嘹亮，节奏热烈而丰富多变，令人激奋昂扬。”

若以“胎记”论，它首先遗有佛、道专用法器之鼓，故名“法鼓”。其次，它以其繁复古典的乐器、盛大庄严的仪轨、精妙绝伦的表演、祥和吉庆的乐音，历来是为天后宫庙会、北仓皇会上随驾天后娘娘出巡的仪仗头牌。再次，它的音韵中泛着北运河的柔波，它的节奏里藏着漕运的号子，它的鼓乐中传递着来自远古的力量——诚如作者在“序”中所言，北运河畔刘园村的祥音法鼓，是民俗长河中一抹迷人的光芒。

“自从法鼓的种子落到这片土地上，这里便为法鼓的民间化发展提供了丰富的滋养。民间艺人在传统法鼓音乐的基础上，结合本地民间音乐演奏技法，与九河下梢的方言、习俗、故事传说等元素相结合，更具地方特色和生活气息。在民间，艺人们不再满足于简单的宗教演奏，而是开始创编属于自己的法鼓曲谱，这些节奏明快、富有变化的曲式，充满了浓郁的沽北民间风情。从佛、道的神秘殿堂走进寻常百姓家，刘园祥音法鼓完成了天津民间这一独特文化符号的转换。”

通过杨波的《口述刘园祥音法鼓》，我们似乎见证了民俗文化强大生命力的一个现象——在历史坐标的纵轴上，经由优胜劣汰走向殿堂，达成精致与神圣；再由神坛回归市井，获得可亲可近的民间魅力。在地理坐标的横轴上，首先发轫于一方水土，成为地域性的文化符号；继而通过传播、碰撞、交流与升华，赢得更为广阔的发展空间，并以原创地域之名或为标榜或为典范。

2007年6月，刘园祥音法鼓被列入第一批天津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翌年，又成功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从宗教仪轨到民间花会，从庙堂之音到市井之声，祥音法鼓的演变轨迹，恰是中国传统民俗文化从神圣走向世俗、从仪式走向生活的生动缩影。

二、口述的方法：让沉默的技艺开口说话

“我叫王桂秋，1944年生。最早我们法鼓会有10个曲牌，现在保留的就5个。1983年我跟丰五爷说，您这个鼓点儿以后没人会敲了，我想给您录下来传承下去。当时他答应了……后来我们用了几天时间把5套曲牌写了出来……”

“我是1947年生人，叫田文起。8岁入法鼓会扛凳子，想打小镲、小铙都挨不上……老早以前会具都搁在五仙庙(慈善堂)的地窨子里。 慈善堂还组织了个白抬会，谁家老人死了没钱料理，白抬会就免费‘白抬白埋’。晚上，这帮小年轻的就在那学法鼓……我父亲是打铙的，以前的老鼓谱从我父亲那儿见过，毛头纸都黄得快拿不住了，我就重抄一遍，边抄边学习……”

“我叫王振东，今年虚岁八十五。传说当年好多运粮船都停在潞河边。一天，人们发现漕船上麻包都咬了洞，粮食也都撒了出来。结果被守夜人发现是两只狮子狗跑到船上偷吃粮食。人们跑出来合力逮狗，一路追到曹公馆狗不见了。声音惊动了曹大帅，问明情况后登时大怒，下令把门前两只石狮子的门牙全都敲掉。从那以后，船上的麻包再也没被咬破过——这位曹大帅还给咱法鼓会添置了好多会具……60年代初，是我们法鼓会最活跃的时候：从大年三十就开始设摆，初一初二初三拜完年回来就开始行会、出会……天黑了，我们还要到杨连第家。到他家大院以后，杨家大爷爷、大奶奶给我们准备点儿茶，我们灯彩儿也都掌上，在他家坐打，开始打‘歌一’。打䥽的坐方凳子，打铙的坐圆套凳子，五套曲子打全了已经九点多钟，全体行会的老少百十人，乘摆渡回刘园……”

我之所以不吝笔墨摘录如上三位老人家的口述资料，除了证明在传承链上系着几代刘园人的身份认同以及运河文化与法鼓艺术的血肉关联，同时也想证明，《口述刘园祥音法鼓》最核心的价值，在于其方法论的选择。口述史的价值，不仅在于“说什么”，更在于“谁在说”以及“以何种方式说”。传承人的口头记忆和身体技艺，往往比书面文献承载着更丰富的文化信息。杨波选择以口述为基本方法，正是对传统“非遗”书写范式的一种突破——不再将传承人视为被研究的“对象”，而是赋予他们“叙述者”的主体地位。

此外，书中对祥音法鼓的鼓、钹、铙、铛铛、镲铬儿等五种乐器的记述便是典型例证。若仅以音乐学的术语进行描述，鼓之雄浑、钹铙之清脆、铛铛镲铬之细腻，终究只是抽象的概念。但当传承人用自己的语言讲述每一种乐器的脾气、每一段曲牌的来历、每一次“设摆”与“行会”的讲究时，这些乐器便活了过来。“设摆”时乐声悠扬如平湖秋月，“行会”时鼓乐喧天似万马奔腾——这种来自“文化持有者内部眼界”的叙述，比任何外部观察都更接近文化的本真。

此外值得称道的是，“口述”篇还记录了“70后”现任会长刘玉新和两位“80后”副会长王旭、张英会的口述资料。作为当代非遗项目代表性传承人，作为承上启下的当代中坚，他们把时光和季节织成一张新时代的民间艺术之网，把一场两百年的鼓乐喧天，敲成了北运河日臻完美的绚丽风景。

三、非遗的推手：让文化遗产穿越寒暑

在刘园说法鼓，晚清名将曹克忠曹大帅是个抹不掉的人物——这让我蓦然忆起，30年前我主笔的《北辰区志·人物》一篇便写有曾任甘肃及广东水师提督的曹克忠，于“光绪二十二年(1896) 十二月，清廷与日本交恶，(已告老还乡8年后)复受命办天津团练，统津胜营15000人分驻各海口”；特别是其在家乡“修过河堤，办过花会”的文字。七年前，我执行主编的《北辰区房地产志》，也曾设置了“晚清名将曹克忠公馆”的条目，并曾亲赴刘园村寻见那对“被敲掉门牙”、高1米的石狮子……

按乡人的说法，昔时的曹大帅有感于刘园村小，恐受大村之欺，慨然出资为法鼓会添置新会具，且资助贫困鼓手乐手钟情于鼓乐，遂使祥音法鼓携手刘园村落声名鹊起，让外村姑娘乐于嫁来，外地移民乐于迁来，一时间村民户数、人口、屋舍大幅增加，村落形制竟有了“龙眼算盘街”的上佳风水……

在天津说刘园法鼓，著名文化学者、国家非遗名录专家委主任冯骥才是个离不开的人物。缘起自本世纪第一个牛年暮春，冯先生在南开区文化局尚杰局长推荐、陪同下，带领中日韩三国民俗文化专家一行，来到刘园开展祥音法鼓田野调研，并当场为会所捐5万元善款。而后，又数次邀请刘园祥音法鼓参与天津大学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的重大活动，推动祥音法鼓站到非遗传承世纪大舞台的前沿。

冯先生对祥音法鼓的一路支持与提点，刘园阖村父老无不津津乐道，我也早已耳熟能详——难得的是，我在杨波的新读本中，有幸见到了冯先生留在历史镜头里的几个瞬间：他为会所揭牌时由衷的欢喜；他在观看“硬对”时专注的眼神；他在触摸用他的善款新制成的鼓箱时爱怜的手势；他在“冯研院”与受邀参加活动的一众民间艺人合影时站在后排的大师风度；以及一张写着“以此为证：冯骥才给刘家园村祥音法鼓捐款五万元。二〇〇九年六月十四日”的手书便笺……

在北辰说刘园法鼓，诗书画大家，李苦禅、李可染等一代宗师的忠厚门生王超教授是个散不去的人物。刘园是他的祖籍，王家大院是他家的祖产——因之，他被聘为祥音法鼓会的顾问便有情缘可依寻了。约是清末才女、北仓富商辅盛号明珠孙云(字梦仙)出嫁(1896)前后，王超祖母为使子孙后代也能受到良好教育，自作主张举家迁居运河对岸的繁华之地北仓。及至王超出生后，法鼓祥音激越的鼓点伴着北运河的潮汐，执着地澎湃着他的孩童时光。

2011年1 月19日，在区文联主席滑富强、文化局副局长李富荣等陪同下，王超老来到刘园祥音法鼓会所参观、寻根。他以“回归桑梓故里，敬献古风”的书法长卷《颂刘园祥音法鼓》相赠：“……仙仗仪章，锦幡浩荡，玉佩琅琅，其乐无量……大德大善，祛邪正扬。修身自励，齐家有方。天地赐福，民富国昌。”《北斗星》杂志曾以他当场书就的诗句“踏遍万重关，月是故乡圆”为通栏标题详尽报道。

癸巳年元宵节(2013.2.24)，用冯骥才先生所捐善款制成的鼓、箱等新会具；王超老新题的“刘园祥音法鼓会所”新匾及“法鼓祥音遗产传万世，刘园福地厚德载千秋”木刻楹联一并落成。王超老特邀央视书画频道主持人主持了当天的盛典，让刘园祥音法鼓在两位文化名人的祝福、注目下走进了春天。

此后，王超老又曾邀好友、著名作曲家石瑞生先生到刘园祥音法鼓会所参访，并为王超作词的会歌谱曲、录制成盘。王超老也曾将唐代吴道子《八十七神仙卷》临摹本相赠，讲解法鼓仪仗、乐器、道具与古代朝谒道教三尊仪仗的神似与共情；还令两位做自媒体的侄儿者韬、千钧多次录制专题节目，让刘园祥音法鼓和着北运河的春水，一路喧哗着走进新时代。

对历史说法鼓，区第九、十届政协常委，文史委副主任，本书作者杨波是个忘不了的人物。作为辰文故里非遗传承文化促进中心主任，他是妥妥的刘园祥音法鼓保护单位负责人，也是那种“天生我才必有用”的使命型、全投入的典范。或如2016年，他接手北辰区非遗主管工作之初，三级项目共29个(国家级1个、市级24个、区级4个)；至2025年末项目总数增长了3倍共达88个，其中国家级2个、市级29个、区级57个！

对刘园祥音法鼓这一国家级项目，我在他新著读本中，读到了整套保护机制——详尽且具有针对性的制度建设；多方争取到的资金投入；专业、梯型的人才组织团队；走进校园、专题讲座、展示活动、沉浸比赛等名目繁多的教育传承形式——不消说，让这些光鲜的制度措施得以落实，才是他作为管理者的真心、真意、真本事、真功夫！

更确切地说，他对刘园祥音法鼓的考察研究、管理心得，也集中体现于他自己留在“口述”篇目的八千文字中：“白天行会时，前彩十分排场，会出全时能达到120多人，旌旗招展、队伍浩荡，沿着街道缓缓前行。夜晚行会时，又是另一番壮观的景象：点燃的一颗颗红色蜡烛，使整个队伍灯火通明，高照在前似龙首，九连灯在后像龙尾，宛如一条闪亮移动的彩龙在人群中穿行。灯光照亮了街道，也照亮了人们的心灵。追会的民众跟随着队伍，沉浸在热闹而又神秘的氛围中。人们被这独特的表演形式所吸引，被这深厚的文化底蕴所感染。此时的行会，不仅是一场文化巡游，更是一场心灵的洗礼，让人们感受到了祥音法鼓的共情魅力……”

其实，与《口述刘园祥音法鼓》同时出版的还有一本厚重的《刘园祥音法鼓曲谱漫谈》，内容包括曲谱的前世今生、种类内容、表演形式、审美价值以及不同乐器的演奏艺术、音色效果等等，足见他对刘园祥音法鼓的情有独钟和理论研究的精到深奥。正是这些使命化、制度化、成果化的努力，在现代社会结构中，为传统技艺保留了一方热土，开辟了存续的空间。

作者简介：

刘万庆，1954年出生，天津市北辰区作家协会原主席、滑富强文学现象研究会常务副会长。作品散见于《通俗小说报》《天津文学》《湛江文学》《五台山》《延河》等文学期刊以及《光明日报》《天津日报》《东方艺术》等报刊，《捧角儿》《本草》连续两届获得天津市“文化杯”中篇小说一等奖，著有60万字文集《泪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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