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人间》：用今天的视角重新理解“红楼梦中人”｜阅读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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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年，中国传媒大学副教授张贞贞在视频平台上逐回讲解《红楼梦》，受到众多网友的关注和讨论。近日，张贞贞结合自己多年阅读《红楼梦》的感受、讲解心得等，选取书中的29名人物进行解读，辑录为《红楼·人间》一书。

《红楼·人间》不作繁琐考据，不作过度推理，而是重新关注实实在在的人。从贾母、王夫人、王熙凤的家族周旋，到林黛玉、薛宝钗、贾探春的命运挣扎，再到平儿、晴雯、小红、香菱等小人物的尊严与光芒，写尽红楼世界的人情冷暖。作者以当代视角重读他们的性格、选择与人生走向，并且指向现代人的生存困境。

如此，古典人物的命运不再是纯粹的文学演绎，而成为现代人审视职场、婚姻、原生家庭与自我认同的一面镜子，让“红楼”真正落回了“人间”。这也是为什么该书取名《红楼·人间》。

《红楼梦》是镜子，照的是人间

记者：请谈谈您阅读《红楼梦》的经历。比如从多大开始读，这些年对这部书的理解有哪些变化？对哪个人物的看法有了变化？

张贞贞：我第一次读《红楼梦》大概十几岁。那时候主要是看故事：一个大家族从繁盛到衰败，中间有宝黛爱情，有诗词、美食、园林、戏曲、礼仪，像一座华丽的博物馆。现在回想，当时其实并没有真正走进去。

随着年龄和阅历增长，我越来越觉得，《红楼梦》不是一部跟我们无关的家族兴衰史，它是一面镜子，照的是人间。年轻时会觉得黛玉太敏感、宝钗太圆融，后来才明白，她们不过是在各自的处境里寻找自己的活法。曹雪芹写人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比如宝钗扑蝶，前一刻还是天真烂漫，听到滴翠亭里的私语后，马上使了个“金蝉脱壳”，把自己摘了出去。曹雪芹没有说她好，也没有说她坏，只写了那一瞬间的选择，一个复杂的人就站在我们面前了。

所以《红楼梦》越读越厚。它当然写爱情，也写家族兴衰，但更写人情、人性和命运。不同年龄去读，会读到不同的东西。

《红楼·人间》中彭连熙手绘插图“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记者：这本书回归到一个个具体的人，这是您解读《红楼梦》很重要的视角。对于一些繁琐的考证或者过于拘泥于文本的猜测，您怎么看？

张贞贞：我最看重《红楼梦》的，确实是里面一个个鲜活的人。从掌权者到小人物，没有谁是简单的“纸片人”。我写《红楼·人间》，也是想选取其中29个人物，用今天的眼光重新理解他们。

红学中的考据、版本研究，包括各种研究流派，当然都有自己的价值。但对我个人来说，我更关心的是人物和今天的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不太愿意把《红楼梦》读成一道只有标准答案的考题。我们为什么会喜欢一个人物、讨厌一个人物，为什么年轻时不理解的人，十年后忽然理解了？很多时候，读人物也是在读自己。

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就因为它永远不会只有一种读法。每一代人、每一个人，都可以从里面找到自己的入口。

记者：书中配有彭连熙老师的插图。在这些人物画中，您比较喜欢哪一幅？您觉得他的画作是如何捕捉人物气度的？

张贞贞：彭连熙老师是我非常尊重的工笔画大家。我特别喜欢《红楼·人间》开篇的长卷。人物很多，色彩也很丰富，但整体非常雅致。那些颜色不是艳俗的，也不是现代滤镜式的，而是有中国古典绘画的克制和讲究。

如果说到具体人物，我很喜欢“湘云醉眠芍药裀”。原著里的湘云喝醉了，睡在山石僻处，芍药花落了满身，连扇子都半埋在花里。这个场景画不好，很容易只剩下一幅漂亮的仕女图，但彭老师画出了湘云的“憨”——不是傻，而是不设防，是她身上那种不拘小节的明亮和洒脱。

所以我觉得，彭老师的画不是简单为文字配图，而是抓住了人物的精神气韵。读者通过画，又多了一个进入《红楼梦》的入口。

《红楼·人间》中彭连熙手绘插图“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喜欢湘云，更偏爱平儿和小红

记者：您用“活得明亮”“不内耗、不拧巴”来形容湘云。湘云是您最喜欢的红楼女子吗？

张贞贞：湘云我是真的喜欢。你想啊，她父母走得早，跟着叔婶过，看着是侯府小姐，实际什么处境？判词写：“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但她每次出现，永远是那个最热闹、最敞亮的人，你很少见她叫苦。

不过要说最偏爱，我反而会选平儿和小红。我对那种在复杂环境里还能把自己摆正、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人，特别有好感。平儿夹在凤姐和贾琏中间，那位置多难做人啊，但她心里始终有别人。“俏平儿情掩虾须镯”，还有探春理家时平儿“判冤决狱”，都很能看出平儿的性格。她不是没有手段，而是有手段，还愿意给别人留余地。这一点其实很难得。

小红也很值得说。怡红院里大丫鬟很多，她根本挤不进去，偶尔给宝玉倒杯茶，还会被秋纹、碧痕训斥。但她并不认命，心里有数，做事也利落。后来有机会替凤姐跑了一趟差，几句话说得清清楚楚，凤姐马上看中了她，把她调到自己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会抓住机会往前走，我很喜欢她身上的这股劲儿。

所以我喜欢这三个人的地方不太一样。湘云是明亮，平儿是通透，小红是清醒。她们的命运都不算顺，却没有完全被自己的处境困住，各自活出了自己的样子。

记者：秦可卿是《红楼梦》中最神秘的人物之一。您怎么看这个人物？

张贞贞：秦可卿身上确实有很多谜。她的来历、她的死，包括相关文字的删改，历来都有很多讨论。脂批中又留下“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这样的文字，使这个人物更加扑朔迷离。

但我自己并不太执着于一定要把这些谜解开。我更感兴趣的是，曹雪芹为什么要把秦可卿写得这么特殊？她几乎集合了一个理想女性的许多特质，贾府上下对她评价都很高；可她的判词、判曲又始终绕不开一个“情”字。这个人物身上有美好，也有欲望，有危险，也有很深的悲剧意味。这几种东西交织在一起，才让秦可卿如此特别。

至于曹雪芹原本打算怎样写她，今天恐怕很难得到唯一的答案。也恰恰因为有这些没有说透的地方，秦可卿才成了《红楼梦》里一个让人读完以后还会不断琢磨的人物。

记者：您对晴雯的解读比较尖锐，却对袭人多了一些理解。袭人到底有没有向王夫人告晴雯的密？

张贞贞：这事儿吧，真是《红楼梦》里一笔糊涂账。宝玉挨打之后，袭人去找王夫人回话，那一段确实关键。她担心宝玉的名声和前程，也跟王夫人提了一句，说园子里有些事“由不得叫人悬心”。这话客观上肯定让王夫人多了心。但你要说袭人直接点了晴雯的名、说了她什么坏话，书里没写。所以我不太愿意简简单单给袭人扣一顶“告密者”的帽子。

袭人和晴雯根本就是两种人。晴雯是锋利、任性、想到什么说什么；袭人是谨慎、周全，她太懂这个环境里的规矩了。读者当然可以更喜欢其中一个，但要是因为喜欢晴雯就把袭人写成坏人，那其实是把曹雪芹写浅了。

《红楼梦》最耐读的地方就在这儿——很多时候，人不是因为坏才伤了别人。一个人觉得自己做得对的选择，可能就这么改变了另一个人的命运。

不提供标准答案，而是让大家重新打开《红楼梦》

记者：谈到八十回后的情节时，您有时会引用程高本后四十回。您怎么看后四十回？

张贞贞：我在直播间讲《红楼梦》回目，主要讲前八十回。对后四十回，我会把它和曹雪芹原著有所区别。无论在文字还是一些人物、情节的处理上，读起来都能感觉到差异。但另一方面，程高本在《红楼梦》的传播史上又是绕不开的。很长时间里，普通读者接触到的就是一百二十回本，宝黛爱情的结局、黛玉之死等，也因此成为几代读者共同的“红楼记忆”。

所以我不会简单否定后四十回。我们可以讨论它与前八十回之间的差异，也可以研究曹雪芹原本可能如何安排人物命运。这种遗憾和未知，本身也成为后来人不断重读《红楼梦》的动力。

《红楼·人间》作者张贞贞

记者：您在平台上讲解《红楼梦》，有没有哪些和网友的互动给了您新的启示？

张贞贞：有，而且这种影响比我原来想象的更大。

我一直在直播间讲《红楼梦》的回目，希望最终讲完前八十回。直播和一个人读书很不一样，因为你会立刻看到不同读者对同一个人物的反应。比如讲晴雯和袭人，大家经常争得很厉害。有人特别喜欢晴雯，觉得袭人就是告密者；也有人觉得袭人同样不容易。这样的争论反而不断提醒我：《红楼梦》里的人物不能简单站队。

直播也让我意识到，经典并不是供在书架上的东西。当今天的人还在为晴雯、袭人争论，还会为黛玉难过，为宝钗辩解，这部写于200多年前的小说其实仍然活着。

这也是我愿意一直讲下去的原因。我不是在给大家提供一个标准答案，而是希望大家愿意重新打开《红楼梦》，然后找到自己的答案。

记者：《红楼梦》已经被无数人研究和解读过。今天我们还能从中读出新的东西吗？

张贞贞：我觉得当然可以，但未必一定要刻意追求一个前人没有说过的“新观点”。

《红楼梦》为什么200多年后还有这么多人喜欢？很重要的一点，是它提供了一种非常丰富的审美体验。文字、意象、人物、故事、情感，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审美世界。而且人的生命经验一直在变化。同一句“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年轻时读和经历一些人生之后再读，感受完全不一样。书没有变，是人变了。所以我讲《红楼梦》，从来没有把自己定位成一个红学研究者。我更愿意做一个分享者和表达者，用自己的阅读、声音和感受，和今天的读者建立连接。

如果有人因为听了我的讲述，重新翻开《红楼梦》，忽然发现：“原来这个人我以前读错了”“原来这一段今天读起来是这种滋味”，我觉得就很好。经典不需要我们硬给它制造新意。当一个新的读者真正走进去，新意自然就发生了。

记者：徐敏 编辑：徐征 校对：李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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